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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家之笔画百家之画:从王时敏的“意仿”谈起
2019-06-11 10:03 来源:人民网

抄、临、拟、仿……是近期美术圈关注的热点话题。?#23548;?#19978;近代以来,对清代“四王画派”的抨击不绝于耳,批评声归纳起来也都无非纠结在一个“仿”字上。本文以“四王之首”王时敏为研究样本,针对“仿”字做了多个角度的剖析。可以看到,“仿”在?#31508;?#30340;语境下是一种学习手?#21361;?#26159;潜合于古意的创作,在“夺神抉髓”中使之“重开生面”。

尽管对“四王”的批判产生于近代,但近代以来的众多山水画大师却都是“四王”门下“弟子”:吴湖帆、吴待秋、冯超然、陆?#37319;?#31561;等大家,都具备了深厚的传统功底,他们都是沿着“四王”指向的道路而成就非凡的?#23548;ā?#37027;些自谓“标新立异”的创新者,虽然博得一时之名,但在历史的浪涛中,渐渐隐去。学“四王”,不仅仅要学他?#27465;?#36229;的笔墨?#35760;桑?#26356;要学到他们倡导的学古思想。

何为“意仿”

在观赏“四王”画作的时候,其落款上几乎都?#20174;?ldquo;仿××”“拟××”等字样。表明这张作品创作时所借用的古代名家的风格。近代以来,很多学者对“四王”评价都纠结在“仿”字上。如?#38706;?#31168;抨击“四王”:“临摹仿抚四大本领,复写古画,自家创作的,简直可以?#24471;?#26377;。”如何正确理解“仿”字在中国绘画史上的特殊含义,对于理解晚明以后的中国山水画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中国画在其?#20973;?#30340;历?#21453;?#25215;?#34892;?#25104;了自身独特的一?#36164;?#35821;体?#25285;扛?#19987;业术语都有着相当严格的界定性,有时词与词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28909;?ldquo;仿”“临”“拟”“摹”等词,都带一定的关联度,但严格意义上还是各有各的不同指代。我们通常所说的“临摹”一词,其实“临”专指对着原作照样子画,而“摹”专指将原画覆在下面描下来再画。但“仿”字却并不意味着对原作原模原样地照搬硬套,毫无变动地抄袭。“仿”的本义是一种借题发挥,以现存或假想的事物为参考的任情?#32439;佟?#27604;起“临”和“摹”,“仿”更意味着?#25345;?#33073;离?#25569;?#23545;象而根据自身的意图去创造发?#21360;?ldquo;摹”要求与原作逼真,“临”要求大体一致,而“仿”则更注重?#25345;?#24847;趣或精神上的相通,可以用“神似”来比拟,它们之间有着不同层次的要求。王时敏的“仿”,即是在“神似”的要求下的再创造,再发挥,他的很多作品是?#36816;?#20803;诸家的一种“意仿”。

如何“意仿”

从“四王”大量的作品?#32431;矗?ldquo;仿”大致可以分为三?#26234;?#20917;,一为仿画作,二为仿笔墨,三为仿精神。我们举几个例子?#27492;得?#20960;种“仿”的情况。不妨从王时敏早年追随董其昌习画时期的一本册页说起。此册现被称作《小中现大?#32602;?#20869;有仿五代、宋、元各时期的名家作品共计22帧。所幸的是册页中所仿的原作有几幅还流传于世,从画面?#32431;矗?#36825;些仿作相当忠实于原作,只是在一些细节处,略作改动,有点类似于一本手抄集,用于创作时的参考文献,因而并未将自己的风格加之于?#28210;小?#31867;似于这一类的仿作,我们可称之为仿画作。

王时敏中期创作了很多大轴如《南?#20132;?#32736;图?#32602;?#20174;画面?#32431;矗?#26174;然是?#25569;?#20102;黄公望的《天池石壁图?#32602;?#20294;画?#20197;?#29992;原画的笔墨风格巧妙地将?#25569;?#23545;象打散后进行重组,并改变了原画的基本格局,将原画左下角的松树搬到了右下?#29301;?#23558;中?#28210;?#19978;的山体用云雾隔断进行位移,而在一些局部的细节处保留了原画的样式。如果将两张作品放在一起看,仿佛是一对“姊妹篇”。这类带有?#25569;?#24615;的仿作,其实已经是?#23548;?#24847;义上的创作,与?#25569;?#23545;象已经拉开了很大的距离,我们可以称其为“仿笔墨”。

王时敏乃至“四王”之仿?#29275;?#37325;视的不是形象,而是笔墨;对笔墨的摹仿,重视的同样不是笔墨的形态,而是特定的笔墨形态下的精神内涵。由于不同的人生经历与自身性格,王时敏摹写的黄公望固然与黄氏的作品有着平淡天真的共同性,但也有显著的个人风格:布局在平稳中求变化,笔墨端秀文雅,设色明净光洁,情调是平和、冲淡、安闲自在的,没有黄公望那?#38383;?#36808;,却?#20154;?#26356;加亲切自然。单以笔墨而论,王时敏的笔法组织更加?#34892;?#32780;规整,圆厚而少跌宕的感觉,用墨也没有松江派常见的?#20405;制?#36855;的氛围。和老师董其昌相比,王时敏去掉了董氏笔下过于生拙的地方,加强了笔法的统一?#23567;?#29579;时敏晚年的大部分作品都可以说是创作作?#32602;?#20294;大多仍旧冠以“仿××”的落款,这?#28210;?#23601;只是为自己的创作寻找一种历史依据或是援引前人的一?#22336;?#26684;特色。

还有一?#26234;?#20917;更让人匪夷所思,作者从未见过原作或仿本,仅仅根据他人或文献的描述进行创作,最后也冠以“仿××图”。王时敏之孙王原祁有一幅作于丁亥(1707年)的《仿大?#28072;?#23665;图?#32602;?#26377;一段自题的跋上写道:

“余曾闻之?#30830;?#24120;云,在京江张子羽家,见大?#28072;?#23665;笔墨设色之妙。虽大痴生平不易得,以未获再见为恨。时移世易,此图不知何往?#21360;?#20313;学画以来,常形梦寐,?#24247;?#30424;礡,于此系揣冀其暗合。如水月镜花,何从把捉,只竭其薄?#32423;?#24050;。”

从这段跋文?#32431;矗?#29579;原祁至始?#26519;?#37117;没有亲眼见?#28966;?#40644;公望《秋山图》真迹,所了解的有关此图的信息都是从祖父王时敏那里?#32654;?#30340;,是一张“梦里寻画”。不仅如此,王原祁一生曾多次创作以《秋山图》为假想蓝本的作品。这里的“仿”其实和原作并无太大的关?#25285;?#21807;一可以联系上的,恐怕也就是对《秋山图》所表达的意境的揣摩,这里我们将其视为仿其精神,也就是“意仿”。

“意仿”的特征

“意仿”中所谓的“仿”,与抄袭、复制有着本质的区别,是中国绘画特有的一种创作方式,求其“?#26412;?#21476;人精髓”,与原作保持了相当自由的空间。“四王”的仿,是“仿其法”,是“戏作图之”“追?#35745;?#27861;”“漫为题仿”,对于“仿”的艺术标准的要求就不能简单地定位为?#38477;?#21476;人的造?#22270;记?mdash;—笔墨技法,而是要将被“仿”的对象,仅仅视为一种可?#24335;?#37492;的符号,以?#24615;?#33258;身的思想情愫。也只有惟其如此,在“仿” 的过程中掺入己意,展示个性,才能和原作拉开距离,成为一种独立的创作。

人与人不同不在长相,而在于个性不同;画与画不同不在于构图物相,而在于气息相异,“意”不同,则画不同。王时敏的“仿”,?#37096;?#20197;说成是向前代大师学习的一种过程,这种学习并非不假思索,任意模仿,而是对中国绘画史有着深刻认识之后,精?#38590;?#25321;的“仿”。他在艺术审美趋向上一直强调“画道正脉”,也就是所谓历代画家师承传道的“正宗”。

《国朝画征录·王时敏篇》中有一段这样的记录:

“尝择古迹之法备气至者二十四幅为缩本,装成巨册;载在行笥,出入与?#24726;?#20197;时模楷。故凡布置设施,勾勒斫拂,水?#25991;?#31456;,悉有根底……”

王时敏一生中创作了多本仿古册页,里面集中了从五代、宋元以来的众多名家名作的仿本。从表面上看,这些仿古册页有点类似于名画缩小本,但?#23548;?#19978;这正是王时敏“集古大成”的集中体现。在这些册页中,王时敏汲取了“南北二宗”各家之长,打破各派之间的界线,使自身的创作更加?#31283;?#26377;余。

学古旨不在仿其迹而在得其意,不在仿其形而在得其神。重点在于将经?#28210;?#30340;笔墨,内化为自身的笔墨,借古人而“重开生面”。这种以古代大师经典作品为学习对象,从经典画作中锤炼自身笔墨的学古思想影响了后世以致当代的一大批画家学者。这?#20013;?#24335;的“仿”,与其看成是一种“学古”,不如理解为用自身的笔墨语言来将历代百家之名作经典的重新阐释,正如王阳明?#21040;?#30340;:“真知即是行。”

(作者为浙江?#35780;酵?#32654;术馆馆长)

责任编辑:张茜楠

(原标题:以一家之笔画百家之画:从王时敏的“意仿”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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